当许多人的目光都盯着昂贵的 AI 芯片时,当前影响全球科技产业供应链的,其实还有芯片底下那块最不起眼的“绿板子”。
近日,全球电子协会发出警告,称当前全球正面临一场堪比 2021 年芯片危机的印刷电路板(PCB,Printed Circuit Board)大短缺。随着 AI 服务器成为供应链里的需求大户,电路板层数从传统电脑的 12 层暴增到 40 到 60 层以上,科技企业提前锁定了产能,把汽车、医疗以及国防工业都挤到了队伍末尾。
更为棘手的是,就算中国和东南亚在过去三年各投入至少 100 亿美元新建工厂,却依旧受制于上游特种玻璃纤维布和铜箔的供应短缺;而在几十年前把制造业外包出去的欧美国家,当前合计产能不足全球 6%,只能面对交货期一路排至 2028 年的局面。
曾被忽视的电子之母,正经历一场供应紧张
当我们拆开旧玩具或者废旧遥控器,都可以看到里面那块画满细密线路的绿色硬板,这就是印刷电路板。
如果说芯片好比是大脑,负责思考以及计算,电路板就好比是神经系统,把电源以及信号送到每一个零件手里。假设没有这块板子,造价再昂贵的芯片也无法正常通电工作。
最近几个月里面,普通人买手机以及笔记本电脑依然很顺畅,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但是汽车厂、医疗器械厂和防务公司的采购经理们,目前每天都在为一块电路板发愁。此次全球电子协会发布的预警报告里,公布了一组让人意外的数字。
截至 2026 年 9 月,北美 PCB 订单量比 2025 年同期猛增 56.1%,实际出货量却只增加 13.3%。订单持续增长,工厂加紧生产,交货的速度依然远远赶不上需求。当前订购一块高端多层电路板,厂家给出的交货时间普遍拉长到了 16 到 20 周以上。
这也意味着一家工厂今天付了钱,要等上整整四五个月的时间,才可以拿到急需的零件。市场研究机构 Yole 的分析数据显示,整个电路板市场正在分化成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一边供不应求,另一边则显得风平浪静。
普通家电以及基础消费电子用的 4 到 6 层电路板,每一年需求增长只有 2.3%,货源依然十分充足。用于 AI 服务器和大型数据中心的 18 层以上高端板,每年需求增速高至 15.7%。当下这类高端板和相关材料,已经占到整个市场份额的 30%,到 2031 年预计会超过一半。
那些拥有巨额资金的科技巨头,提前把未来几个季度的产能全部买了下来。早在 2026 年夏天的时候,中国一家专做 AI 电路板的企业就给客户发出了通知。通知写道,假如在 2026 年 7 月 10 日之前没有下单,新订单在 2028 年之前都无法进行交付。
大买家提前锁定了大量产能,汽车制造商以及医疗设备厂只能排在队伍的末尾。汽车里的智能驾驶系统,还有医院里的精密扫描仪,全部都需要稳定的电路板供应。就算只缺了一块几百块钱的电路板,整条汽车生产线也可能因此停下来,损失则是每天都在扩大。
全球电子协会在此次报告里特别指出,当前最大的风险在于有钱也买不到货,涨价倒是其次。这种供应链断档带来的冲击,完全有可能追上 2021 年那场让全球车企停产的芯片危机。
(来源:全球电子协会)
从 12 层到 60 层,AI 算力抽干上游命脉?
过去三年时间里,全球企业在东南亚地区砸下了至少 100 亿美元新建电路板工厂,中国大陆这边也投入了同样规模的巨资。
按道理说,这么多新的工厂拔地而起,产量应该很快就可以跟上,为何协会还说短缺会持续到 2028 年?这就得把电路板切开,看看它里面到底藏了什么材料。
人们日常使用的电脑主板,一般把 12 层电路压合在一起,厚度和一张银行卡相差无几。一台 AI 服务器里装满了高性能的计算芯片,数据吞吐量非常巨大,电路板层数直接飙升到了 40 到 60 层甚至更高。
好比楼层一样,每增加一层,所需的建筑材料也会增加,电路板其实也是类似的道理。制造电路板的时候需要把玻璃纤维布浸泡在特种树脂里,烤干之后再上下贴上超薄的铜箔,在高温下压制成覆铜板。这时层数从 12 层变成 60 层,一块板子消耗的玻璃纤维布、树脂和铜箔数量也会大幅增加。
而且 AI 芯片传输信号的速度非常快,普通玻璃纤维布可能导致电信号在传输过程中出现衰减。工程师必须使用特殊制造的低介电玻璃纤维布,以及表面非常光滑的特种铜箔。问题恰恰也出在这里,新建的电路板工厂主要负责钻孔和压合,它们自己并不负责生产这些上游原材料。
眼下全球能够生产高端电子级玻璃纤维布的厂家数量有限,主要集中在少数几家日本企业和亚洲企业手里。要想生产这种玻璃纤维布,就得建造专用的高温熔炉,从设计审批到点火投产,一般需要两三年时间。行业专家在 2026 年夏天的时候就做过评估,特种玻璃纤维布的产能,就算最快也要到 2027 年底才能有所增加。
日本松下工业最近宣布投入 920 亿日元扩大材料生产产能,韩国斗山以及建滔等公司也在泰国加紧建设覆铜板基地。但是新增产能短期内仍难以满足需求,日本三井金属在马来西亚新建的铜箔工厂投资高达 1900 亿日元,却要等到 2031 年 4 月才能正式投产。上游的玻璃纤维布、树脂和铜箔都在面临供应压力,下游花 200 亿美元建起来的新工厂,也可能因为缺少原材料而无法充分释放产能。
除了原材料跟不上之外,制造高端多层板所需要的激光钻孔机和精密电镀设备,交货周期也同样在拉长。也就是说,供应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在排队,前面慢了一拍,后面就得慢好几拍,形成了一环扣一环的供应瓶颈。
(来源:pexels/Peter Xie)
几十年前的外包回旋镖,正在砸向欧美
在这场席卷全世界的电路板荒里,美国企业和欧洲企业的焦虑感比亚洲同行要强烈得多。原因在于当全球货源吃紧时,亚洲的工厂至少就在自己家门口,欧美企业却发现自己本土几乎没有退路。
根据全球电子协会的统计数据来看,当前全世界超过 90% 的电路板都在亚洲生产,欧美加起来的产能占比很低。美国本土的产量只占全球的大约 3%,欧洲的处境更是艰难,份额从 2000 年的 13.8% 一路跌到了 2.2%。就在 2026 年秋天的时候,中国台湾大厂欣兴电子关闭了位于德国盖尔登的一家工厂,德国本土老牌电路板公司 Kubatronik 也正式宣告破产。
欧洲本就有限的制造能力,还在继续萎缩,本土供应能力进一步受到削弱。全球电子协会首席倡导官克里斯·米切尔在国外媒体交流中,直接指出了背后的历史原因。几十年之前,美国公司为了降低成本,决定把电路板制造业务大规模外包到海外地区,只留下芯片设计给自己。
米切尔直接说道,当前美国和欧洲的工业界,正在为几十年前的那个商业决定付出代价。之前大家总觉得电路板技术含量不如芯片,只需要把芯片造出来就行了,板子随时随地都可以买到。如今芯片顺利下线了,却因为没有高质量的电路板去承载与连接,以至于整套系统无法组装出厂。
米切尔也向各国政府发出呼吁,电子制造业对每一个国家都具有战略意义,因此不能再忽视电路板的地位。
为了避免产业链受到更大冲击,全球电子协会正式向各国政府提交了 6 项紧急行动建议。协会希望各国政府就像扶持半导体芯片那样,把税收减免以及设备投资补贴扩大到高端电路板领域。
与此同时,全球电子协会呼吁政府应当加快新工厂的环保和建设审批速度,帮助公司尽快把产能落地。在危机最严重的时候,协会甚至建议动用行政优先配给手段,确保国防、航空航天以及医疗救命设备的订单排在最前面。可见,现代科技竞争比拼的其实是整条供应链的完整度,任何一块短板都可能在关键时刻带来严重影响。
(来源:Pixabay)
破局之路:从替代材料到科研实验室重构
面对至少持续到 2027 年上半年、甚至持续到 2028 年年中才能缓解的短缺局面,全球电子产业也已经开始了自救。对于正在排队的采购商来说,当前最务实的做法就是打破过去的单一供应商依赖。
全球电子协会倡议,电路板制造商必须抓紧时间测试以及认证二线供应商的覆铜板、半固化片和铜箔。此外,上下游企业需要互相分享真实的需求预测,避免因为担心买不到货,就向多家工厂重复地下单。一旦所有人都进行恐慌性囤货,只会让原本紧张的产能进一步承压,使整个供应链陷入更大的混乱。
在欧洲,其实已经出现了一些恢复本土制造能力的尝试。材料商 Ventec 以及 MICAM 计划在爱尔兰建厂生产覆铜板。这家工厂专门瞄准欧洲的防务电子需求,试图为欧洲军工保留一条独立的供应链途径。但是这类项目能不能顺利运营,很大程度上还要看欧洲公司愿不愿意签下长期采购合同。
把目光放得更长远一些的话,科学家们正在科研实验室里尝试从源头上改变电路板的材料体系。全球电子协会在报告的第 4 条建议里,特别提出各国政府应当资助新型替代材料的研发和测试。过去半个多世纪,全球电路板基本都离不开玻璃纤维布和环氧树脂,而这种材料一旦经过固化,便难以拆解回收。
一旦上游的玻璃纤维以及树脂出现断供,整条产业链就会陷入被动局面。近年来,曾和 DeepTech 交流过的美国华盛顿大学章之涵等科研人员,开始尝试用新型可重构聚合物来制造可持续电路板。该团队利用一种名为 vitrimer 的新型高分子材料,取代了传统电路板里不可逆转的环氧树脂基材。
这种新材料在常温下和传统电路板一样坚固耐用,可以正常焊接各种电子元件。当电路板废弃或者需要重新处理材料时,只需要把板子放进特定的溶剂里浸泡,材料就可以重新分离。里面的金属线路和珍贵芯片能够完整回收,高分子基材也能被再次塑形,变成一块崭新的电路板。
但是,实验室里的科学成果突破,距离满足 AI 服务器 60 层电路板的制造要求和高频传输需求,还有很长的工程化距离要走。它无法在 2027 年就解决眼下的供应短缺,但为减少传统材料依赖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在公告的最后,全球电子协会也提醒各国政府警惕扩产潮背后的风险。报告指出,在提供贷款担保以及资金补贴时,一定要充分考虑周期波动。假如 2027 年科技巨头提前透支的采购需求突然退潮,市场上也许会瞬间多出大量闲置产能。到那个时候,怎样让刚刚建起来的新工厂平稳度过需求低谷,同样考验着每一个政策决策者的智慧。
参考资料:
https://www.electronics.org/news-release/global-electronics-association-growing-shortages-across-pcb-supply-chain-threaten-next
https://www.briefs.co/news/global-electronics-group-flags-prolonged-crunch-in-printed-c/
https://evertiq.com/news/2026-11-19-pcb-shortage-could-rival-2021-chip-crisis-industry-association-warns
https://www.notebookcheck.net/One-more-shortage-is-looming-PCB-crisis-could-rival-the-2021-chip-shortfall.1454765.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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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王家菁、段圣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