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界著名的悬案,可能刚刚迎来终章。
当地时间11月20日,数学家莱文特·阿尔波格(Levent Alpöge)在个人网站发表声明称:“我相信,我与Claude合作找到了黎曼猜想的证明。”
这位34岁的数学家来自人工智能公司Anthropic,而黎曼猜想从童年起就是他最重要的数学目标。
与数学史上任何一次重大成果发布都不同,阿尔波格没有提交可供人阅读的论文。他公布的是14个分卷压缩包:解压后是175,187个Lean语言文件、约1737万行代码。他在脚注中解释,他与Claude生成的文字版证明超过25万页,因篇幅过长、难以阅读而没有公开。Lean是一种定理证明器语言,能逐行机械核验推理是否符合逻辑公理。阿尔波格也坦言,自己尚未完全掌握证明中涉及的全部数学内容,部分技术描述来自Claude生成的总结,可能仍需要修订。
黎曼猜想名列1900年希尔伯特23个数学问题与2000年七大千禧年难题,克雷研究所甚至为它悬赏100万美元。目前,七大千禧年数学难题中,只有庞加莱猜想获得正式解决。
如果阿尔波格的证明最终获得认可,这不仅意味着一个延续167年的数学难题得到解决,也可能成为AI参与原创科学发现的重要转折点。但在独立验证完成之前,黎曼猜想是否真正被攻克,仍然需要等待数学界给出答案。
黎曼猜想到底有多难?
要理解这次事件的分量,需要先理解黎曼猜想究竟在研究什么。
1859年,德国数学家伯恩哈德·黎曼提出一个猜想,认为看似随机分布在数轴上的质数,实际上遵循着复杂而有意义的规律。
从自然数序列中观察,质数时而密集,时而稀疏。数学家能够通过素数定理描述它们整体上的平均分布,却很难精确解释它们在局部究竟何排列。
而黎曼猜想之所以重要,正在于它涉及质数分布的深层规律。黎曼猜想断言,质数的分布与黎曼ζ函数的零点存在紧密联系,该函数所有非平凡零点的实部都等于1/2。克雷数学研究所对这一问题的官方解释是,素数定理给出了质数平均分布的情况,而黎曼猜想则进一步约束了这种分布偏离平均值的程度。此后,黎曼猜想成为整个数论研究领域的重要指引。
这道世界最著名难题的真正残酷之处在于“看不到路”:167年间,哈代、塞尔贝格等几代顶尖数学家都曾向它发起过正面冲击,而更多学者终其一生不敢触碰。
截至目前,人类已经通过计算验证了前10万亿个非平凡零点均位于实部为1/2的直线上,但有限范围内的验证,并不等于对无限多个零点的证明。毕竟数学证明的特殊之处,恰恰在于要求一个结论对所有符合条件的对象成立,而不是仅在可计算范围内未见反例。
也正因长期缺乏明确的证明思路,猜想的研究进展极其有限,就连顶尖数学家也很少花费大量时间直接尝试证明。直到今年8月,Anthropic一个未公开的研究版模型称,将已证明落在临界线上的零点比例下界“从41.6%一举推高至67.2%”——此前近半个世纪,这个数字只被人类磨出了几个百分点。
10月,OpenAI集中公布了一批数学成果,其中最重要的被《量子杂志》称为“准黎曼猜想”的证明——它虽然不等于黎曼猜想本身,但已把全部零点约束进更窄的竖直条带,让攻克黎曼猜想首次看到了突破口。
“在接近终点时,Claude远远超过了我”
而向黎曼猜想发起终极冲刺的“破壁人”阿尔波格,其简历则几乎是教科书式的天才轨迹。
记者查阅哈佛大学数学系网站上的公开资料看到,阿尔波格出生于1992年4月,2014年从哈佛大学毕业,获数学学士与物理学硕士学位,此后赴剑桥深造,2020年取得普林斯顿大学数学博士学位。其导师是2014年菲尔兹奖得主Manjul Bhargava。
2021年至2025年,阿尔波格担任哈佛大学学者协会初级研究员,随后加入Anthropic。他的研究方向是数论与算术统计,与黎曼猜想所在的领域直接相关。Alpöge在声明中表示,自己学生时代就将黎曼猜想视为未来数十年的研究目标,并为此学习了大量数学工具。
他的研究经历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转折。阿尔波格曾在个人主页上回忆,自己高中时期就利用CUDA开展医学影像研究,后来转向纯数学。GPT-4的出现,又让他重新关注计算机科学,并最终进入AI公司从事研究。
按照Alpöge的描述,这次与Claude合作的研究从10月初开始。最初是自己提出研究方向,尝试将不同的数学思想结合起来,Claude则参与具体推导和寻找突破口。但研究进入最后阶段时,Claude的表现让他感到惊讶。
阿尔波格称,Claude在最后阶段的推进速度远远超过了自己。他甚至使用“飞翔、舞蹈、闪耀”等词语,形容AI在复杂数学推理中展现的能力。其中一个关键问题,是如何将函数域中的证明方法推广到整数领域。Alpöge称,Claude提出利用一系列theta提升构造新的数学关系,让函数域上的经典论证得以在整数域复现,并建议采用与问题规模平方根相关的结构,从而推动了研究进展。
预测市场Polymarket上,“2026年AI解决黎曼猜想”的概率24小时内飙升73个百分点。值得玩味的是,攻克声明的发布恰逢Anthropic创纪录IPO的次日,时机选择也引来了关于商业动机的讨论。
阿尔波格在声明中主动回应了这一争议,承认“精确的时机非常糟糕”。但他否认外界对发布时间的负面猜测,称这种“明显的愤世嫉俗的看法”是错误的,并表示自己“实在无法再等下去了”,愿意为此承担全部责任。他表示,关键工作于当地时间11月15日深夜至16日凌晨完成,随后他曾向Anthropic公司CEO询问能否公开。“最终我们弄清楚了,确实存在需要遵守的限制”。
然而,资本市场没有为这则数学新闻买单。11月20日,Anthropic股价收跌8.5%,报88.91美元/股,总市值约1.18万亿美元——上市仅两个交易日,IPO以来的涨幅几乎回吐殆尽。
如果AI能直达答案,理解答案的过程还有意义吗?
阿尔波格的声明已经引起数学界关注,但目前数学家的评价主要集中于这一研究的潜在意义,而非证明的正确性。英国曼彻斯特大学数学家托马斯·布鲁姆(Thomas Bloom)在社交媒体上感叹:他分不清哪件事更令人震惊——是AI声称证明了黎曼猜想,还是AI生成了一份25万页、逻辑连贯的证明。
今年,AI在数学上的推进快得让人眩晕。从证伪已提出87年的雅可比猜想,到批量解决埃尔德什难题,AI的数学能力在2026年陡然跃升。
AI正强势改造着数学研究中的人机分工,这也让数学界对技术能力与人类理解之间关系的讨论更加迫切。过去,数学家需要花费数十年寻找一道难题的答案;未来,他们可能需要花费大量时间,理解AI已经给出的证明。对此,数学界的反应并不全是兴奋。
南都记者注意到,今年以来,围绕AI参与数学研究的争议正持续升温。
6月,一份由国际数学联盟(IMU)背书的《莱顿AI与数学宣言》正式发布,提出应当为AI进入数学研究建立新的规范,24小时学术圈专家签名破千。文件在承认AI可能推动数学研究进入新阶段的同时,严肃提醒数学共同体,技术进步正在触及数学研究赖以成立的几项基本原则:证明的可靠性、成果的透明度、学术贡献的归属,以及数学研究的自主性。
菲尔兹奖得主陶哲轩7月曾警告,数学界正面临“证明消化不良”:机器产出证明的速度,正在超过人类理解它们的速度;9月,25位菲尔兹奖得主联合签署公开信,抨击AI公司将“解决著名数学难题”当作衡量模型能力的“基准测试”批量刷榜,是“对数学这门科学和数学共同体的伤害”,矛头直指OpenAI;10月,人类数学协会更进一步,呼吁同行停止与OpenAI合作。
同月,伦敦国王学院和剑桥大学研究者就曾针对OpenAI公布的Navier-Stokes方程相关证明表示质疑。他们发现,OpenAI公布的人类可读证明与对应的Lean形式化版本之间存在不一致。这虽然并不能直接证明原始数学结论错误,却说明一个重要问题:机器通过了形式化检查,不等于人类版本的论证也已经得到完整验证。
但抵制者并不反AI本身——他们反对的是绕过同行评审、丢下一堆结果让人类免费验证的做法。陶哲轩在8月国际数学家大会上说,AI论文的问题是“太光滑”:处处流畅,却抹掉了数学理解必需的卡壳与痕迹。
数学共同体中更多的担忧还集中在:一道难题之所以值得研究,往往是因为它能够引导人们发展新的理论、建立新的工具,甚至打开一个此前没有人注意到的研究方向。如果AI可以在很短时间内批量解决过去的开放问题,数学家未来应该研究什么?那些尚未被机器解决、但不适合当前AI技术路径的问题,是否会因为缺少商业价值而被忽视?社媒学者指出,黎曼猜想167年来最大的贡献,或许不是那个悬而未决的答案,而是它一路牵引出的整片数论版图。
“人们自然会觉得这是某种终结。对我而言,这意味着失去了一盏最重要的指路明灯。”阿尔波格在攻克声明的结尾,行文颇有一种感伤意味。他承认,许多数学家可能正因这一突破而感到失落,但同时也应对未来充满乐观。“我在此过程中所见的一切让我相信,这是科学某种更宏大事物的黎明。”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吕虹 发自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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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王家菁、段圣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