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岳羽发布时间:2026-11-20 15:14:50 点击数:86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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售后服务上门服务电话,智能分配单据:专访|追踪OpenAI七年的郝珂灵:AI热潮背后的权力扩张、资源攫取与社会代价

围绕OpenAI两位创始人马斯克与奥特曼的恩怨、被称为“世纪庭审”的案件经过近三周的审理后于当地时间5月18日快速宣判,因“超出诉讼时效”驳回了马斯克对奥特曼与OpenAI违反“保持非营利”承诺的指控。而这场硅谷众多知名人士相继出庭作证的案件审理过程,触及了一向以道德标杆自居的硅谷的核心,也让OpenAI这家引领了AI爆发热潮的公司在过去一个月中再次成为外界关注的焦点。

要想真正了解这起案件,我们必须回到过去。2022年9月,内华达山脉深处的特纳亚山庄,OpenAI技术高层围坐在篝火旁。夜色中,首席科学家伊利亚·苏茨克维尔将一尊木制雕像投入火中,称它象征一个“看似善良、实则会欺骗”的通用人工智能(AGI),而OpenAI的责任,就是在它失控之前将其摧毁。这一充满隐喻的场景,被写入华人记者郝珂灵(Karen Hao)的新书《AI帝国》,也成为理解这家全球最具代表性AI公司内部精神世界的一扇窗口。

一年后,以苏茨克维尔为首的董事会发起了对奥特曼的罢免。虽然奥特曼最终在员工的支持下回归,但这一事件导致了OpenAI核心团队的大洗牌。

郝珂灵在密西根大学的分享现场。 摄影师Dieu-Nalio Chery

《AI帝国》一书讲述了OpenAI从理想主义创业组织走向全球人工智能权力中心的隐秘历程。作为最早长期追踪OpenAI的记者之一,郝珂灵毕业于麻省理工学院(MIT)机械工程专业,最初抱着“用技术解决人类重大危机”的理想进入硅谷。然而她很快意识到硅谷的激励机制并不关注真正需要解决的社会问题,而只关注能带来高额利润的技术。许多宣称“造福人类”的口号在资本压力下往往沦为一种营销策略或扩张手段。

带着对“谁有权决定建造什么技术”以及“金钱如何驱动技术生产”的疑问,她成为了一名AI记者,历时7年,进行了300多次深度访谈,采访了250多位行业内部人士,其中包括近百名OpenAI员工和高管。通过这些一手采访,她揭示了OpenAI及其背后更广泛的AI产业,在追逐AGI过程中如何一步步卷入资本竞逐、权力扩张,以及对数据、资源和廉价劳动力的系统性攫取。

在书中,郝珂灵提出了一个尖锐的核心悖论:那些以“安全”、“普惠”为名义展开的技术理想,在现实中却越来越依赖算力霸权、数据垄断、全球资源消耗和不平等劳动分工,并可能最终导向一个由少数科技寡头主导的新秩序。

《AI帝国》出版后在全球范围内引发强烈反响,被视为揭示硅谷AI权力结构与OpenAI内部纷争的重要作品。该书不仅登上《纽约时报》年度畅销书榜,还入选《史密森尼学会》《科学美国人》《ELLE》年度最佳图书,获得美国国家书评人协会奖非虚构类大奖,她本人也入选《时代》杂志2025年“全球AI百人”。

近期,在该书中文版正式出版之际,郝珂灵接受了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的专访,详细讲述了这本书背后的采访故事,也谈到她对人工智能未来走向的深层忧虑:在这场被视为将重塑世界秩序的AI竞赛中,以OpenAI为代表的一路狂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鲜为人知的代价与权力逻辑?

她不断提醒公众:真正值得警惕的,并非关于超级人工智能反噬人类的末日想象,而是人类正在如何利用人工智能重塑世界。“归根结底,”她说,“真正会造成灾难的是人类,而不是失控的人工智能,我们需要密切关注人类的所作所为。”

OpenAI如何点燃AI热潮

澎湃新闻:回顾过去几年,你认为是什么触发了这场规模庞大的AI热潮?

郝珂灵:我认为是OpenAI,因为当前的AI热潮在很大程度上是基于OpenAI所做的一系列决策。他们做出的最大决策,就是采取一种比以往任何尝试都更为激进的“扩展(Scale)”策略,这成为了当前AI繁荣的核心特征。

OpenAI之所以采取这种方法,主要有两个原因。首先是意识形态动机,他们想要建立通用人工智能(AGI),而且想尽快实现。方法不是进行基础研究并等待突破,而是投资于现有技术的规模化。

其次是竞争意识,或者现在可以称之为“利润动机”。但在当时作为一家非营利组织时,他们只是单纯地想抢在其他任何人之前到达终点。扩大规模(Scaling)正是保证速度最简单的方法。

当OpenAI通过ChatGPT向世界展示这项技术具有非常强大的商业前景时——尤其是它在当时成为了历史上增长最快的应用后,几乎所有其它公司都突然开始沿着完全相同的路径推进。

澎湃新闻:你所说的今天的AI产业发展“深受意识形态驱动”,具体指什么?

郝珂灵:回顾历史,驱动硅谷发展的有几种不同意识形态。

第一种是认为“建立通用人工智能(AGI)、最终复制人类智能”本身就是一个好目标。我在2018年刚开始报道AI时,也从未质疑过这一点。

直到有一天,我采访了一位研究“复制蠕虫智能”的顶尖学者。他告诉我,如果要创造更广泛的智能,其实不该复制人类,因为人脑是为双足行走、社交等特定行为高度专门化设计的。若想构建更一般性的智能机器,也许应回到更基础的智能概念。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复制人类智能建立在一种信念之上,而非真正的科学逻辑。我现在不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因为如果目标是让机器去做人类会做的一切,那么这些软件最终当然会比人类员工更像“理想员工”。技术发展的意义应是补充人类能力,而不是取代人类,使人变得无关紧要或多余。硅谷基于这种意识形态的发展路径,正是当前大量失业和工作自动化风险的重要根源。

第二种意识形态是,这些公司认为自己理应成为未来的“独裁者”。他们觉得,由自己部署数万亿美元来塑造世界未来的运作方式是理所当然的。但这让我非常不安。我不认为让一小群人掌握决定世界运作方式的巨大权力是好事。

第三种意识形态是,他们相信AGI不仅是好事,还将“开启文明的下一个时代”。这同样没有科学依据,纯属推测。他们编造了一个关于未来的美好故事,以此为打破常规、加速技术发展的行为辩护。这在行业内甚至演变成一种近乎“宗教”的狂热信仰,超越金钱和物质,被许多人视为人生的终极使命。他们甚至认为,不努力构建AGI就是不道德的。

这三种主导性意识形态,正是推动当今AI行业狂飙突进的核心力量。

澎湃新闻:在书中,你一直试图回答一个根本性的问题:AI到底在服务于谁?从你对OpenAI及其他公司的观察来看,这场AI热潮背后的真正驱动力是什么?

郝珂灵:这种欲望和目的体现在它们的行为中。OpenAI、Anthropic、谷歌、亚马逊、Meta等公司,尽管已积累了历史罕见的财富,成为最有价值的上市或私营企业,却依然不满足。萨姆·奥特曼最近甚至表示,想花费高达10万亿美元建设更多计算基础设施,仿佛这笔资源可以由其公司独占。这种无止境的胃口,似乎只有在世界上的金钱、资源和土地都归其所有时才会停下。

我认为AI热潮中普遍存在的“扩大规模”,不仅因为它被视为实现AGI这一意识形态目标的最快路径,也因为它为这些公司实现“帝国野心”提供了极其方便的借口。当他们告诉世界:“为了拥有这项技术,你必须给我们这些资源”,囤积资源的行为就突然被正当化了。

澎湃新闻:你如何看待眼下马斯克和奥特曼之间的诉讼?

郝珂灵:关于这起诉讼,我有三点看法。

第一,这场官司很大程度上是由个人自负驱动的。两人曾同为OpenAI联合创始人,如今显然已水火不容。马斯克也明确试图借这场诉讼打击奥特曼、损害其声誉,甚至在法庭上公开承认了这一点。

第二,这起诉讼也提出了一个真正值得关注的问题:OpenAI作为一个曾依靠纳税人资金建立的非营利组织,却史无前例地将几乎全部价值转移到营利性实体中,这是否真的应被允许?因此,除去自负因素,马斯克确实提出了一个更实质性的问题。若他在这一点上胜诉,对OpenAI将是极其沉重的打击,甚至可能因难以承受的财务后果而失去AI竞赛的领先地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许多人误以为这场诉讼将决定AI发展的未来。我认为这是误解。即使OpenAI消失,另一个“AI帝国”——无论是Anthropic、xAI还是Google也会立刻取而代之,并继续做与OpenAI相同的事。

因此,我在书中反复强调,真正决定AI发展方向的不应是这场诉讼,也不应是少数亿万富翁,而应是社会中的每一个人。只有让所有人都参与其中,我们才有可能从这种“帝国式”的路径,转向一种更广泛造福社会的AI发展方式。

“大力出奇迹”模式的代价和隐患

澎湃新闻:在ChatGPT爆发之前,其实有很多更轻量、更可控的AI技术路径,但为什么大型科技公司最终抛弃了它们,选择了今天这种消耗巨大算力和数据的“大力出奇迹”(Brute-force)”路径?

郝珂灵:“AI”这个词就像“交通工具”一样,是对从自行车到火箭这类截然不同技术的统称。在大型语言模型(LLM)成为主流之前,AI领域存在许多更小、更专业的模型,专门用于癌症检测、药物发现、天气预测和推荐系统等特定任务。

这些专业模型通常更能满足具体需求,而且资源效率很高,有时只需在移动设备或单个芯片上训练,而不是像如今的大模型那样动用数十万个芯片。由于它们只使用高质量的特定领域数据训练,比如药物研发AI只用分子数据,因此更容易实现高准确性。相反,如今的大语言模型被输入社交媒体、书籍甚至互联网中的有毒垃圾等海量杂乱数据,我们却期待它们在特定领域执行高质量任务,这显然不合理。

大型科技公司之所以放弃这些路径,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投资极度消耗数据和算力的AI技术,能为它们带来天然的竞争优势。大学或小公司可以竞争癌症检测AI,但只有科技巨头拥有训练大语言模型所需的资本和基础设施。

第二,ChatGPT的出现引发了全行业的复制竞赛,而这一路线本身极其消耗资源。几乎所有大公司都迅速转向,试图打造自己的“ChatGPT”。问题在于,这条路线极度消耗芯片、算力、资金和人才,因此它们不得不从其他项目中抽调资源。

我在书里提到过百度的一个案例:当百度开始全力开发文心一言时,它暂停了部分医疗AI和健康应用研究,原因很简单——芯片不够,必须优先保障大模型训练。DeepMind也有类似情况。它原本开展过许多有价值的研究,比如获得诺贝尔奖的AlphaFold及其他面向科学发现的AI项目。但后来,随着资源集中到Gemini这类通用大模型上,那些方向的重要性明显下降了。

澎湃新闻:这种“大力出奇迹”的“暴力美学”路径,带来了哪些隐藏的危险?

郝珂灵:隐藏的危险很多,而这一切都源于这种“大力出奇迹”的扩展机制。

首先是对环境的严重破坏。我们其实并不需要消耗如此巨量的算力来训练模型。如果一味依赖这种暴力扩展方式,能源、土地、水和碳排放的消耗都将完全不可持续。在美国,我们甚至已经看到排放和污染开始引发公共健康危机。

其次是严重的劳工剥削,以及对数据隐私和知识产权的侵蚀。为了匹配算力规模,公司必须成比例扩大训练数据。早期,OpenAI对数据选择还较为谨慎,会进行过滤和质量检查,但当数据需求扩大10倍后,这种标准迅速放松。他们开始从种子网站下载盗版书,违规抓取YouTube视频并转成文本,甚至使用过去因质量太差而被避开的社交媒体数据。

与此同时,他们还试图从用户身上榨取更多数据。这导致美国乃至全球许多AI产品被刻意设计得更“成瘾”,目的是让用户停留更久、生成更多数据。

这带来一个棘手后果:面对海量低质乃至有害内容,谁来做审核?答案往往是全球贫困地区被迫充当用户“人肉盾牌”的廉价劳工,比如我采访过的肯尼亚的工人。他们长期接触互联网上最糟糕的内容,心理健康受到严重损害。同时,如果用户与模型进行长时间对话,突破安全过滤器,接触到底层有害内容,也可能遭受类似创伤。美国已经出现因对聊天机器人产生极度依赖而自杀的悲剧。

OpenAI也承认,其安全过滤机制主要只在短对话中经过测试,一旦进入长对话,过滤效果就可能减弱甚至失效。与此同时,公司又把产品设计得更具黏性,延长使用时间,而这往往超出了其原本验证安全性的范围。结果是,用户可能绕过表层安全机制,与模型中的有毒内容发生更直接的互动,并承受类似内容审核员所经历的心理伤害。

在我看来,这种依靠蛮力扩展规模的方法,正是当前AI在社会中引发诸多问题的核心根源。

澎湃新闻:你在书中提到AI发展中的数据、算力、模型和应用这四个层面的问题。对公众来说,在这四个层面中,有哪些被忽视的问题?

郝珂灵:对公众来说,最容易被忽视的是这四个层面彼此相连,背后指向同一个更大的结构性问题。

也就是说,数据问题不会只停留在数据层,算力问题也不只是基础设施问题,模型和应用层的风险,最终都与前面几层紧密相连。它们共同构成了当下AI发展的主路径,而这条路径的核心,就是通过不断扩张规模来获取更多能力、更多资源和更大的控制权。

如果一定要说哪一部分尤其容易被公众忽视,我会说是环境成本和公共健康成本。很多人以为数据中心本来就存在,AI不过是多建一些服务器而已,但事实并非如此。AI数据中心与过去支撑互联网的数据中心,在规模上根本不在同一量级。

举个例子,Facebook第一座数据中心建于2011年,而其最新的AI超级计算基础设施园区目前正在建设中。按面积计算,它将是第一座数据中心的400倍;按当前规划,其耗电量预计大致相当于整个纽约市,占地面积则相当于五分之一的曼哈顿。这样规模的设施是前所未有的。过去的数据中心不是“城市级”基础设施,也不会消耗相当于数千万人口规模的电力。

这还只是一家公司的一个设施。如果把所有公司的AI超算项目加总,未来几年它们可能为全球电网新增相当于整个印度规模的电力需求。更关键的是,这些新增需求很多仍来自化石燃料,因此实际上正在逆转过去十年相当一部分气候进展。

很多人默认这些代价是发展AI必须付出的,但我并不认同。今天这种高能耗、高排放、高资源消耗的发展方式,并不是AI唯一可能的道路。AI本来就是一组不同技术的集合,我们完全可以选择成本更低、危害更小、同时又能带来明确社会收益的路径。

澎湃新闻:你书里提到肯尼亚内容审核员的故事,让人震惊。AI产业背后到底剥削了多少底层劳工?

郝珂灵:我采访的这批肯尼亚工人,是OpenAI为推动GPT商业化而外包雇用的内容审核员。他们的工作是替模型建立内容过滤系统——后来ChatGPT之所以能面向公众大规模推出,避免输出最恶劣的内容,这套过滤机制起了关键作用。

但对这些工人来说,代价极其沉重。为了训练过滤系统,他们每天连续工作8小时甚至更久,反复阅读、标注、分类互联网上最暴力、最不堪的内容,再将这些数据整理后输入系统。许多人的精神状态迅速恶化,心理健康几乎被彻底摧毁。

我在书里写过其中一位工人Moffat Okinyi。对他来说,崩塌的不只是心理状态,还有家庭生活。他的妻子无法理解,为什么丈夫的性格突然剧烈变化,而他也难以启齿,自己每天都在长时间接触极端露骨、令人痛苦的内容。在那样的语境下,这甚至像是一份令人羞耻的工作。最终,妻子因无法理解和恐惧而离开了他,那时她还怀着孩子。

这个故事最震撼我的地方在于,AI行业总喜欢以一种抽象而宏大的方式谈论自己:它们会说AI将治愈癌症、解决气候变化、改变人类未来,或者讲述“成功用户”的故事,比如某个企业主如何借助AI提高效率、扩大业务。但被反复讲述的,几乎总是那些本就处于社会优势位置的人——他们经济条件更好,拥有更多资源和更大话语权。

站在这场技术浪潮另一端、承受最沉重代价的人,往往也是最少被看见的人。一项技术真正的“品格”,不取决于发布会上描绘得多么宏伟,而取决于它如何对待世界上最脆弱、最缺乏权力的人。如果一项技术以伤害弱势群体的方式发展,它就不可能真正“造福全人类”,这恰恰说明其发展路径本身存在问题。

澎湃新闻:现在公众开始逐渐知道AI基础设施的建设有很高的环境成本,但这似乎并没有影响行业的发展节奏。为什么会这样?

郝珂灵:在我看来,一个直接原因是,大型科技公司并不真正把这件事当回事。只要公众仍相信,今天这种高耗能、高耗水的发展路径是获得AI能力的唯一方式,社会就会默认这些代价“不得不承受”,公司也就没有动力把环境成本真正纳入核心决策。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强调:事实并非如此,这条路并不是唯一的。如果更多人知道,我们完全可以发展出环境代价更低的AI路径,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成本更小、伤害更少的方案。

我常打一个比方:如果有人告诉你,一辆车要花一百万美元,另一辆价格低得多但性能几乎一样,正常人当然不会选前者。再比如,同样是车,一辆高耗油,一辆更清洁、更便宜,绝大多数人也会选择后者,因为它没有牺牲功能,却更环保,也更符合对未来负责的考虑。

AI也是一样。公众之所以迟迟没有形成足够强的反作用力,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没有被充分告知:我们并不一定非要接受今天这种最昂贵、最浪费的模式。

而科技公司显然也有很强的动机,不让公众真正看清这一点。你去看它们关于AI环境影响的表述,会发现其中充满误导性叙事。它们总在强调AI将如何帮助应对气候变化、改善环境问题,却很少正面谈论当下这套大模型扩张路径本身正在造成多么巨大的能源、水资源和排放代价。

澎湃新闻:目前数据、芯片和资本越来越集中在少数科技巨头手中,你怎么看这种由极少数公司主导AI发展的垄断局面?

郝珂灵:如果任由这些公司继续扩张,它们将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实体,这对社会会极具破坏性。

政府和企业之所以分开,是有原因的:政府旨在代表人民,企业则代表股东并为股东盈利,两者目标完全不同。历史上,当一家公司成为某个地区的最高管理者时,后果往往是毁灭性的。比如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印度,为了利润发动残酷战争,造成大量死亡,破坏环境,也摧毁了印度次大陆的文化、艺术和语言活力。

如果少数公司继续垄断数据、芯片、资本和基础设施,它们垄断的就不只是市场,更是社会的决策权。因为当越来越多的人依赖这些系统来处理金融、教育、医疗和日常生活中的判断时,真正掌握决定权的,其实是那些开发并控制系统的人。在我看来,这正是当下最大的风险之一:人的主体性不断被削弱,而社会的决策权越来越集中到少数科技巨头手中。

最大风险是主体性和决策权流失

澎湃新闻:随着AI越来越多地介入金融、教育、医疗等关键领域,并承担越来越多的决策,人类真正面临的风险是什么?

郝珂灵:我认为,最大的风险并不只是某一次系统失灵,或金融防线被突破,而是越来越多的决策被外包给AI后,人类的主体性和决策权会被系统性削弱。

我一直强调,个人、社区和整个社会都必须保有对自身生活的控制权,相信自己的判断能够塑造未来。但硅谷发展AI的逻辑,恰恰是在削弱这种能动性:它说服人们把原本应由自己承担的判断交给AI;进入社区攫取土地和资源,却不给当地人决定权;侵蚀下一代的批判性思维,让人越来越不习惯自己做判断;又通过自动化削弱许多人的经济机会。

这些看似分散的问题,本质上都指向同一个结果:把决策权从普通人手中转移到少数科技公司手中。如果所有人都依赖这些公司提供的产品来做决定,那么最后真正“在做决定”的,其实就是开发和控制这些系统的人。一旦AI被全面嵌入金融、教育、医疗等关键领域,被集中的就不只是商业影响力,而是整个社会的决策权。

所以在我看来,这场AI竞赛最大的风险,是人类把自己的能动性、判断力和决策权,逐步交了出去。

至于什么该交给机器、什么必须由人保留,我的看法很简单:纯粹计算性的任务可以交给机器;凡是不只是计算的问题,就应由人来判断。机器的本质是计算工具,我们不会让计算器替我们决定人生,也不该因为它有了聊天界面,就以为它可以替我们做人生判断。

澎湃新闻:今天有些人越来越担心AI会取代人类的工作,你认为作为人类的“核心价值”到底是什么?

郝珂灵:在我看来,人类的核心价值从来没有改变。关键不在于我们能为经济体系提供多少“效用”,也不在于效率上能否赢过机器,而在于人的价值本就内在于生命本身。

我们共同生活在这个星球上,在宇宙中只是短暂一瞬,但正是在这短暂的一瞬里,我们彼此欢笑、相爱、哭泣,组织社会、经历冲突,也共同承受混乱与不完美。这正是人性的动人之处,也是人类生活的美。

所以,即便AI在某些计算性任务上越来越像人,甚至做得更快、更好,也不会改变我们生命本身的价值。我们的生活依然有价值,因为我们仍然身处这种复杂、混乱却又美丽的共同经验之中。

今天很多关于AI的讨论,背后都默认一个前提:仿佛人的价值取决于他是否“有用”、是否“高效”。但事实并非如此。技术发展的目的,本应是补充人类所能做的事,而不是取代人类、让人变得无关紧要。

所以,如果要我回答“人的核心价值是什么”,我的答案是:人的价值不在于像机器一样高效,而在于我们能够体验、建立关系、创造意义,并共同构成这个丰富而不可替代的人类世界。

澎湃新闻:现在很多人不再阅读原始资料,而是直接看AI生成的摘要。你认为这会如何损害我们的媒体环境甚至公共讨论?

郝珂灵:研究表明,AI处理和生成信息,会让信息变得更加单一化。问题不只是“幻觉”或总结出错,而是它会把信息“清洗”和标准化,压缩到相似的统计分布中。

这样一来,思想多样性会被削弱,个人的批判性思维和创造力也会受到影响。这当然会冲击媒体:人们不再进入原始报道,不再接触记者、编辑和出版体系生产的内容,而是停留在平台或模型生成的“二手信息”上,高质量新闻的经济基础也会被侵蚀。

但更严重的是,整个社会的思想丰富性会一起萎缩。人类社会之所以有韧性,正是因为人的多样性——不同的经验、思想和创造力可以相互碰撞、合作,产生非凡的结果。AI模型却本质上是彼此复制的系统,拥有相似的优势,也带着相似的局限。如果越来越多的信息由它们生产和组织,社会就会变得更脆弱,也更无趣。如果我们把理解世界的过程也外包给AI,最终被削弱的将是社会整体的思想能力。

澎湃新闻:在当前AI快速发展的背景下,如果我们要改变它的发展轨迹,让它变得更负责任,你认为最迫切需要建立哪些底线或原则?

郝珂灵:第一条原则是透明度。AI行业之所以能逃避许多剥削和资源榨取的指责,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们无需公开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比如训练数据、数据来源、是否涉及灰色渠道或版权侵权,都往往需要记者长期调查才能揭开。如果法律强制要求披露,公司就更难把问题“扫到地毯下”,也会被迫清理数据来源。

环境影响也是如此。公司应公开每个数据中心的能耗、水耗、排放,以及对当地居民水电成本的影响。

第二个关键机制是改善劳工权利。AI整条供应链——从内容审核员到芯片制造者,再到数据中心建设者——都高度依赖劳工。改善劳工权利,不仅有助于提升产品质量,也是应对失业和过度自动化的重要手段。

但要改变这条轨迹,不能指望单一的“灵丹妙药”。这些公司已经太强大,必须依靠全社会共同施压。美国已经出现一些苗头:调查显示80%的公众对AI发展方式不满,越来越多人反对本地数据中心建设,反对学校或企业盲目引入AI,州级立法和工会行动也在增加。

正是这种多管齐下的压力,才会迫使公司调整策略。即使是看起来最强大的公司,在面对持续的社会抵制时,也不得不回应。

澎湃新闻:对于今天许多人有的“可能被AI抛下”的焦虑,你有什么建议或警告?

郝珂灵:“如果你不用AI就会落后”,这是科技行业最成功的营销话术之一。它利用人们的错失恐惧,诱导大家不断购买和使用这些技术。

我的建议是:独立思考。先问自己,你真正的目标是什么,你面临的具体问题是什么,再反过来判断,AI是否真的是合适的工具。很多时候,答案是否定的,因为AI擅长的未必正是你真正需要的能力。

很多人惊讶于我完全不使用生成式AI工具,觉得这一定会牺牲效率。但我并不这么看。帮助我做好新闻工作的,是与受访者建立同理心、为读者写出有力量的故事,而这些恰恰不是AI能替代的。

如果你发现AI确实对你有帮助,当然可以使用。但作为消费者,我们应该像对待快时尚行业一样对待AI:不是彻底拒绝,而是尽量选择那些更负责任、符合自身价值观的产品,并用选择去迫使不负责任的公司改变。

本周监管部门公布行业动态专访|追踪OpenAI七年的郝珂灵:AI热潮背后的权力扩张、资源攫取与社会代价

围绕OpenAI两位创始人马斯克与奥特曼的恩怨、被称为“世纪庭审”的案件经过近三周的审理后于当地时间5月18日快速宣判,因“超出诉讼时效”驳回了马斯克对奥特曼与OpenAI违反“保持非营利”承诺的指控。而这场硅谷众多知名人士相继出庭作证的案件审理过程,触及了一向以道德标杆自居的硅谷的核心,也让OpenAI这家引领了AI爆发热潮的公司在过去一个月中再次成为外界关注的焦点。

要想真正了解这起案件,我们必须回到过去。2022年9月,内华达山脉深处的特纳亚山庄,OpenAI技术高层围坐在篝火旁。夜色中,首席科学家伊利亚·苏茨克维尔将一尊木制雕像投入火中,称它象征一个“看似善良、实则会欺骗”的通用人工智能(AGI),而OpenAI的责任,就是在它失控之前将其摧毁。这一充满隐喻的场景,被写入华人记者郝珂灵(Karen Hao)的新书《AI帝国》,也成为理解这家全球最具代表性AI公司内部精神世界的一扇窗口。

一年后,以苏茨克维尔为首的董事会发起了对奥特曼的罢免。虽然奥特曼最终在员工的支持下回归,但这一事件导致了OpenAI核心团队的大洗牌。

郝珂灵在密西根大学的分享现场。 摄影师Dieu-Nalio Chery

《AI帝国》一书讲述了OpenAI从理想主义创业组织走向全球人工智能权力中心的隐秘历程。作为最早长期追踪OpenAI的记者之一,郝珂灵毕业于麻省理工学院(MIT)机械工程专业,最初抱着“用技术解决人类重大危机”的理想进入硅谷。然而她很快意识到硅谷的激励机制并不关注真正需要解决的社会问题,而只关注能带来高额利润的技术。许多宣称“造福人类”的口号在资本压力下往往沦为一种营销策略或扩张手段。

带着对“谁有权决定建造什么技术”以及“金钱如何驱动技术生产”的疑问,她成为了一名AI记者,历时7年,进行了300多次深度访谈,采访了250多位行业内部人士,其中包括近百名OpenAI员工和高管。通过这些一手采访,她揭示了OpenAI及其背后更广泛的AI产业,在追逐AGI过程中如何一步步卷入资本竞逐、权力扩张,以及对数据、资源和廉价劳动力的系统性攫取。

在书中,郝珂灵提出了一个尖锐的核心悖论:那些以“安全”、“普惠”为名义展开的技术理想,在现实中却越来越依赖算力霸权、数据垄断、全球资源消耗和不平等劳动分工,并可能最终导向一个由少数科技寡头主导的新秩序。

《AI帝国》出版后在全球范围内引发强烈反响,被视为揭示硅谷AI权力结构与OpenAI内部纷争的重要作品。该书不仅登上《纽约时报》年度畅销书榜,还入选《史密森尼学会》《科学美国人》《ELLE》年度最佳图书,获得美国国家书评人协会奖非虚构类大奖,她本人也入选《时代》杂志2025年“全球AI百人”。

近期,在该书中文版正式出版之际,郝珂灵接受了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的专访,详细讲述了这本书背后的采访故事,也谈到她对人工智能未来走向的深层忧虑:在这场被视为将重塑世界秩序的AI竞赛中,以OpenAI为代表的一路狂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鲜为人知的代价与权力逻辑?

她不断提醒公众:真正值得警惕的,并非关于超级人工智能反噬人类的末日想象,而是人类正在如何利用人工智能重塑世界。“归根结底,”她说,“真正会造成灾难的是人类,而不是失控的人工智能,我们需要密切关注人类的所作所为。”

OpenAI如何点燃AI热潮

澎湃新闻:回顾过去几年,你认为是什么触发了这场规模庞大的AI热潮?

郝珂灵:我认为是OpenAI,因为当前的AI热潮在很大程度上是基于OpenAI所做的一系列决策。他们做出的最大决策,就是采取一种比以往任何尝试都更为激进的“扩展(Scale)”策略,这成为了当前AI繁荣的核心特征。

OpenAI之所以采取这种方法,主要有两个原因。首先是意识形态动机,他们想要建立通用人工智能(AGI),而且想尽快实现。方法不是进行基础研究并等待突破,而是投资于现有技术的规模化。

其次是竞争意识,或者现在可以称之为“利润动机”。但在当时作为一家非营利组织时,他们只是单纯地想抢在其他任何人之前到达终点。扩大规模(Scaling)正是保证速度最简单的方法。

当OpenAI通过ChatGPT向世界展示这项技术具有非常强大的商业前景时——尤其是它在当时成为了历史上增长最快的应用后,几乎所有其它公司都突然开始沿着完全相同的路径推进。

澎湃新闻:你所说的今天的AI产业发展“深受意识形态驱动”,具体指什么?

郝珂灵:回顾历史,驱动硅谷发展的有几种不同意识形态。

第一种是认为“建立通用人工智能(AGI)、最终复制人类智能”本身就是一个好目标。我在2018年刚开始报道AI时,也从未质疑过这一点。

直到有一天,我采访了一位研究“复制蠕虫智能”的顶尖学者。他告诉我,如果要创造更广泛的智能,其实不该复制人类,因为人脑是为双足行走、社交等特定行为高度专门化设计的。若想构建更一般性的智能机器,也许应回到更基础的智能概念。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复制人类智能建立在一种信念之上,而非真正的科学逻辑。我现在不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因为如果目标是让机器去做人类会做的一切,那么这些软件最终当然会比人类员工更像“理想员工”。技术发展的意义应是补充人类能力,而不是取代人类,使人变得无关紧要或多余。硅谷基于这种意识形态的发展路径,正是当前大量失业和工作自动化风险的重要根源。

第二种意识形态是,这些公司认为自己理应成为未来的“独裁者”。他们觉得,由自己部署数万亿美元来塑造世界未来的运作方式是理所当然的。但这让我非常不安。我不认为让一小群人掌握决定世界运作方式的巨大权力是好事。

第三种意识形态是,他们相信AGI不仅是好事,还将“开启文明的下一个时代”。这同样没有科学依据,纯属推测。他们编造了一个关于未来的美好故事,以此为打破常规、加速技术发展的行为辩护。这在行业内甚至演变成一种近乎“宗教”的狂热信仰,超越金钱和物质,被许多人视为人生的终极使命。他们甚至认为,不努力构建AGI就是不道德的。

这三种主导性意识形态,正是推动当今AI行业狂飙突进的核心力量。

澎湃新闻:在书中,你一直试图回答一个根本性的问题:AI到底在服务于谁?从你对OpenAI及其他公司的观察来看,这场AI热潮背后的真正驱动力是什么?

郝珂灵:这种欲望和目的体现在它们的行为中。OpenAI、Anthropic、谷歌、亚马逊、Meta等公司,尽管已积累了历史罕见的财富,成为最有价值的上市或私营企业,却依然不满足。萨姆·奥特曼最近甚至表示,想花费高达10万亿美元建设更多计算基础设施,仿佛这笔资源可以由其公司独占。这种无止境的胃口,似乎只有在世界上的金钱、资源和土地都归其所有时才会停下。

我认为AI热潮中普遍存在的“扩大规模”,不仅因为它被视为实现AGI这一意识形态目标的最快路径,也因为它为这些公司实现“帝国野心”提供了极其方便的借口。当他们告诉世界:“为了拥有这项技术,你必须给我们这些资源”,囤积资源的行为就突然被正当化了。

澎湃新闻:你如何看待眼下马斯克和奥特曼之间的诉讼?

郝珂灵:关于这起诉讼,我有三点看法。

第一,这场官司很大程度上是由个人自负驱动的。两人曾同为OpenAI联合创始人,如今显然已水火不容。马斯克也明确试图借这场诉讼打击奥特曼、损害其声誉,甚至在法庭上公开承认了这一点。

第二,这起诉讼也提出了一个真正值得关注的问题:OpenAI作为一个曾依靠纳税人资金建立的非营利组织,却史无前例地将几乎全部价值转移到营利性实体中,这是否真的应被允许?因此,除去自负因素,马斯克确实提出了一个更实质性的问题。若他在这一点上胜诉,对OpenAI将是极其沉重的打击,甚至可能因难以承受的财务后果而失去AI竞赛的领先地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许多人误以为这场诉讼将决定AI发展的未来。我认为这是误解。即使OpenAI消失,另一个“AI帝国”——无论是Anthropic、xAI还是Google也会立刻取而代之,并继续做与OpenAI相同的事。

因此,我在书中反复强调,真正决定AI发展方向的不应是这场诉讼,也不应是少数亿万富翁,而应是社会中的每一个人。只有让所有人都参与其中,我们才有可能从这种“帝国式”的路径,转向一种更广泛造福社会的AI发展方式。

“大力出奇迹”模式的代价和隐患

澎湃新闻:在ChatGPT爆发之前,其实有很多更轻量、更可控的AI技术路径,但为什么大型科技公司最终抛弃了它们,选择了今天这种消耗巨大算力和数据的“大力出奇迹”(Brute-force)”路径?

郝珂灵:“AI”这个词就像“交通工具”一样,是对从自行车到火箭这类截然不同技术的统称。在大型语言模型(LLM)成为主流之前,AI领域存在许多更小、更专业的模型,专门用于癌症检测、药物发现、天气预测和推荐系统等特定任务。

这些专业模型通常更能满足具体需求,而且资源效率很高,有时只需在移动设备或单个芯片上训练,而不是像如今的大模型那样动用数十万个芯片。由于它们只使用高质量的特定领域数据训练,比如药物研发AI只用分子数据,因此更容易实现高准确性。相反,如今的大语言模型被输入社交媒体、书籍甚至互联网中的有毒垃圾等海量杂乱数据,我们却期待它们在特定领域执行高质量任务,这显然不合理。

大型科技公司之所以放弃这些路径,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投资极度消耗数据和算力的AI技术,能为它们带来天然的竞争优势。大学或小公司可以竞争癌症检测AI,但只有科技巨头拥有训练大语言模型所需的资本和基础设施。

第二,ChatGPT的出现引发了全行业的复制竞赛,而这一路线本身极其消耗资源。几乎所有大公司都迅速转向,试图打造自己的“ChatGPT”。问题在于,这条路线极度消耗芯片、算力、资金和人才,因此它们不得不从其他项目中抽调资源。

我在书里提到过百度的一个案例:当百度开始全力开发文心一言时,它暂停了部分医疗AI和健康应用研究,原因很简单——芯片不够,必须优先保障大模型训练。DeepMind也有类似情况。它原本开展过许多有价值的研究,比如获得诺贝尔奖的AlphaFold及其他面向科学发现的AI项目。但后来,随着资源集中到Gemini这类通用大模型上,那些方向的重要性明显下降了。

澎湃新闻:这种“大力出奇迹”的“暴力美学”路径,带来了哪些隐藏的危险?

郝珂灵:隐藏的危险很多,而这一切都源于这种“大力出奇迹”的扩展机制。

首先是对环境的严重破坏。我们其实并不需要消耗如此巨量的算力来训练模型。如果一味依赖这种暴力扩展方式,能源、土地、水和碳排放的消耗都将完全不可持续。在美国,我们甚至已经看到排放和污染开始引发公共健康危机。

其次是严重的劳工剥削,以及对数据隐私和知识产权的侵蚀。为了匹配算力规模,公司必须成比例扩大训练数据。早期,OpenAI对数据选择还较为谨慎,会进行过滤和质量检查,但当数据需求扩大10倍后,这种标准迅速放松。他们开始从种子网站下载盗版书,违规抓取YouTube视频并转成文本,甚至使用过去因质量太差而被避开的社交媒体数据。

与此同时,他们还试图从用户身上榨取更多数据。这导致美国乃至全球许多AI产品被刻意设计得更“成瘾”,目的是让用户停留更久、生成更多数据。

这带来一个棘手后果:面对海量低质乃至有害内容,谁来做审核?答案往往是全球贫困地区被迫充当用户“人肉盾牌”的廉价劳工,比如我采访过的肯尼亚的工人。他们长期接触互联网上最糟糕的内容,心理健康受到严重损害。同时,如果用户与模型进行长时间对话,突破安全过滤器,接触到底层有害内容,也可能遭受类似创伤。美国已经出现因对聊天机器人产生极度依赖而自杀的悲剧。

OpenAI也承认,其安全过滤机制主要只在短对话中经过测试,一旦进入长对话,过滤效果就可能减弱甚至失效。与此同时,公司又把产品设计得更具黏性,延长使用时间,而这往往超出了其原本验证安全性的范围。结果是,用户可能绕过表层安全机制,与模型中的有毒内容发生更直接的互动,并承受类似内容审核员所经历的心理伤害。

在我看来,这种依靠蛮力扩展规模的方法,正是当前AI在社会中引发诸多问题的核心根源。

澎湃新闻:你在书中提到AI发展中的数据、算力、模型和应用这四个层面的问题。对公众来说,在这四个层面中,有哪些被忽视的问题?

郝珂灵:对公众来说,最容易被忽视的是这四个层面彼此相连,背后指向同一个更大的结构性问题。

也就是说,数据问题不会只停留在数据层,算力问题也不只是基础设施问题,模型和应用层的风险,最终都与前面几层紧密相连。它们共同构成了当下AI发展的主路径,而这条路径的核心,就是通过不断扩张规模来获取更多能力、更多资源和更大的控制权。

如果一定要说哪一部分尤其容易被公众忽视,我会说是环境成本和公共健康成本。很多人以为数据中心本来就存在,AI不过是多建一些服务器而已,但事实并非如此。AI数据中心与过去支撑互联网的数据中心,在规模上根本不在同一量级。

举个例子,Facebook第一座数据中心建于2011年,而其最新的AI超级计算基础设施园区目前正在建设中。按面积计算,它将是第一座数据中心的400倍;按当前规划,其耗电量预计大致相当于整个纽约市,占地面积则相当于五分之一的曼哈顿。这样规模的设施是前所未有的。过去的数据中心不是“城市级”基础设施,也不会消耗相当于数千万人口规模的电力。

这还只是一家公司的一个设施。如果把所有公司的AI超算项目加总,未来几年它们可能为全球电网新增相当于整个印度规模的电力需求。更关键的是,这些新增需求很多仍来自化石燃料,因此实际上正在逆转过去十年相当一部分气候进展。

很多人默认这些代价是发展AI必须付出的,但我并不认同。今天这种高能耗、高排放、高资源消耗的发展方式,并不是AI唯一可能的道路。AI本来就是一组不同技术的集合,我们完全可以选择成本更低、危害更小、同时又能带来明确社会收益的路径。

澎湃新闻:你书里提到肯尼亚内容审核员的故事,让人震惊。AI产业背后到底剥削了多少底层劳工?

郝珂灵:我采访的这批肯尼亚工人,是OpenAI为推动GPT商业化而外包雇用的内容审核员。他们的工作是替模型建立内容过滤系统——后来ChatGPT之所以能面向公众大规模推出,避免输出最恶劣的内容,这套过滤机制起了关键作用。

但对这些工人来说,代价极其沉重。为了训练过滤系统,他们每天连续工作8小时甚至更久,反复阅读、标注、分类互联网上最暴力、最不堪的内容,再将这些数据整理后输入系统。许多人的精神状态迅速恶化,心理健康几乎被彻底摧毁。

我在书里写过其中一位工人Moffat Okinyi。对他来说,崩塌的不只是心理状态,还有家庭生活。他的妻子无法理解,为什么丈夫的性格突然剧烈变化,而他也难以启齿,自己每天都在长时间接触极端露骨、令人痛苦的内容。在那样的语境下,这甚至像是一份令人羞耻的工作。最终,妻子因无法理解和恐惧而离开了他,那时她还怀着孩子。

这个故事最震撼我的地方在于,AI行业总喜欢以一种抽象而宏大的方式谈论自己:它们会说AI将治愈癌症、解决气候变化、改变人类未来,或者讲述“成功用户”的故事,比如某个企业主如何借助AI提高效率、扩大业务。但被反复讲述的,几乎总是那些本就处于社会优势位置的人——他们经济条件更好,拥有更多资源和更大话语权。

站在这场技术浪潮另一端、承受最沉重代价的人,往往也是最少被看见的人。一项技术真正的“品格”,不取决于发布会上描绘得多么宏伟,而取决于它如何对待世界上最脆弱、最缺乏权力的人。如果一项技术以伤害弱势群体的方式发展,它就不可能真正“造福全人类”,这恰恰说明其发展路径本身存在问题。

澎湃新闻:现在公众开始逐渐知道AI基础设施的建设有很高的环境成本,但这似乎并没有影响行业的发展节奏。为什么会这样?

郝珂灵:在我看来,一个直接原因是,大型科技公司并不真正把这件事当回事。只要公众仍相信,今天这种高耗能、高耗水的发展路径是获得AI能力的唯一方式,社会就会默认这些代价“不得不承受”,公司也就没有动力把环境成本真正纳入核心决策。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强调:事实并非如此,这条路并不是唯一的。如果更多人知道,我们完全可以发展出环境代价更低的AI路径,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成本更小、伤害更少的方案。

我常打一个比方:如果有人告诉你,一辆车要花一百万美元,另一辆价格低得多但性能几乎一样,正常人当然不会选前者。再比如,同样是车,一辆高耗油,一辆更清洁、更便宜,绝大多数人也会选择后者,因为它没有牺牲功能,却更环保,也更符合对未来负责的考虑。

AI也是一样。公众之所以迟迟没有形成足够强的反作用力,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没有被充分告知:我们并不一定非要接受今天这种最昂贵、最浪费的模式。

而科技公司显然也有很强的动机,不让公众真正看清这一点。你去看它们关于AI环境影响的表述,会发现其中充满误导性叙事。它们总在强调AI将如何帮助应对气候变化、改善环境问题,却很少正面谈论当下这套大模型扩张路径本身正在造成多么巨大的能源、水资源和排放代价。

澎湃新闻:目前数据、芯片和资本越来越集中在少数科技巨头手中,你怎么看这种由极少数公司主导AI发展的垄断局面?

郝珂灵:如果任由这些公司继续扩张,它们将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实体,这对社会会极具破坏性。

政府和企业之所以分开,是有原因的:政府旨在代表人民,企业则代表股东并为股东盈利,两者目标完全不同。历史上,当一家公司成为某个地区的最高管理者时,后果往往是毁灭性的。比如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印度,为了利润发动残酷战争,造成大量死亡,破坏环境,也摧毁了印度次大陆的文化、艺术和语言活力。

如果少数公司继续垄断数据、芯片、资本和基础设施,它们垄断的就不只是市场,更是社会的决策权。因为当越来越多的人依赖这些系统来处理金融、教育、医疗和日常生活中的判断时,真正掌握决定权的,其实是那些开发并控制系统的人。在我看来,这正是当下最大的风险之一:人的主体性不断被削弱,而社会的决策权越来越集中到少数科技巨头手中。

最大风险是主体性和决策权流失

澎湃新闻:随着AI越来越多地介入金融、教育、医疗等关键领域,并承担越来越多的决策,人类真正面临的风险是什么?

郝珂灵:我认为,最大的风险并不只是某一次系统失灵,或金融防线被突破,而是越来越多的决策被外包给AI后,人类的主体性和决策权会被系统性削弱。

我一直强调,个人、社区和整个社会都必须保有对自身生活的控制权,相信自己的判断能够塑造未来。但硅谷发展AI的逻辑,恰恰是在削弱这种能动性:它说服人们把原本应由自己承担的判断交给AI;进入社区攫取土地和资源,却不给当地人决定权;侵蚀下一代的批判性思维,让人越来越不习惯自己做判断;又通过自动化削弱许多人的经济机会。

这些看似分散的问题,本质上都指向同一个结果:把决策权从普通人手中转移到少数科技公司手中。如果所有人都依赖这些公司提供的产品来做决定,那么最后真正“在做决定”的,其实就是开发和控制这些系统的人。一旦AI被全面嵌入金融、教育、医疗等关键领域,被集中的就不只是商业影响力,而是整个社会的决策权。

所以在我看来,这场AI竞赛最大的风险,是人类把自己的能动性、判断力和决策权,逐步交了出去。

至于什么该交给机器、什么必须由人保留,我的看法很简单:纯粹计算性的任务可以交给机器;凡是不只是计算的问题,就应由人来判断。机器的本质是计算工具,我们不会让计算器替我们决定人生,也不该因为它有了聊天界面,就以为它可以替我们做人生判断。

澎湃新闻:今天有些人越来越担心AI会取代人类的工作,你认为作为人类的“核心价值”到底是什么?

郝珂灵:在我看来,人类的核心价值从来没有改变。关键不在于我们能为经济体系提供多少“效用”,也不在于效率上能否赢过机器,而在于人的价值本就内在于生命本身。

我们共同生活在这个星球上,在宇宙中只是短暂一瞬,但正是在这短暂的一瞬里,我们彼此欢笑、相爱、哭泣,组织社会、经历冲突,也共同承受混乱与不完美。这正是人性的动人之处,也是人类生活的美。

所以,即便AI在某些计算性任务上越来越像人,甚至做得更快、更好,也不会改变我们生命本身的价值。我们的生活依然有价值,因为我们仍然身处这种复杂、混乱却又美丽的共同经验之中。

今天很多关于AI的讨论,背后都默认一个前提:仿佛人的价值取决于他是否“有用”、是否“高效”。但事实并非如此。技术发展的目的,本应是补充人类所能做的事,而不是取代人类、让人变得无关紧要。

所以,如果要我回答“人的核心价值是什么”,我的答案是:人的价值不在于像机器一样高效,而在于我们能够体验、建立关系、创造意义,并共同构成这个丰富而不可替代的人类世界。

澎湃新闻:现在很多人不再阅读原始资料,而是直接看AI生成的摘要。你认为这会如何损害我们的媒体环境甚至公共讨论?

郝珂灵:研究表明,AI处理和生成信息,会让信息变得更加单一化。问题不只是“幻觉”或总结出错,而是它会把信息“清洗”和标准化,压缩到相似的统计分布中。

这样一来,思想多样性会被削弱,个人的批判性思维和创造力也会受到影响。这当然会冲击媒体:人们不再进入原始报道,不再接触记者、编辑和出版体系生产的内容,而是停留在平台或模型生成的“二手信息”上,高质量新闻的经济基础也会被侵蚀。

但更严重的是,整个社会的思想丰富性会一起萎缩。人类社会之所以有韧性,正是因为人的多样性——不同的经验、思想和创造力可以相互碰撞、合作,产生非凡的结果。AI模型却本质上是彼此复制的系统,拥有相似的优势,也带着相似的局限。如果越来越多的信息由它们生产和组织,社会就会变得更脆弱,也更无趣。如果我们把理解世界的过程也外包给AI,最终被削弱的将是社会整体的思想能力。

澎湃新闻:在当前AI快速发展的背景下,如果我们要改变它的发展轨迹,让它变得更负责任,你认为最迫切需要建立哪些底线或原则?

郝珂灵:第一条原则是透明度。AI行业之所以能逃避许多剥削和资源榨取的指责,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们无需公开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比如训练数据、数据来源、是否涉及灰色渠道或版权侵权,都往往需要记者长期调查才能揭开。如果法律强制要求披露,公司就更难把问题“扫到地毯下”,也会被迫清理数据来源。

环境影响也是如此。公司应公开每个数据中心的能耗、水耗、排放,以及对当地居民水电成本的影响。

第二个关键机制是改善劳工权利。AI整条供应链——从内容审核员到芯片制造者,再到数据中心建设者——都高度依赖劳工。改善劳工权利,不仅有助于提升产品质量,也是应对失业和过度自动化的重要手段。

但要改变这条轨迹,不能指望单一的“灵丹妙药”。这些公司已经太强大,必须依靠全社会共同施压。美国已经出现一些苗头:调查显示80%的公众对AI发展方式不满,越来越多人反对本地数据中心建设,反对学校或企业盲目引入AI,州级立法和工会行动也在增加。

正是这种多管齐下的压力,才会迫使公司调整策略。即使是看起来最强大的公司,在面对持续的社会抵制时,也不得不回应。

澎湃新闻:对于今天许多人有的“可能被AI抛下”的焦虑,你有什么建议或警告?

郝珂灵:“如果你不用AI就会落后”,这是科技行业最成功的营销话术之一。它利用人们的错失恐惧,诱导大家不断购买和使用这些技术。

我的建议是:独立思考。先问自己,你真正的目标是什么,你面临的具体问题是什么,再反过来判断,AI是否真的是合适的工具。很多时候,答案是否定的,因为AI擅长的未必正是你真正需要的能力。

很多人惊讶于我完全不使用生成式AI工具,觉得这一定会牺牲效率。但我并不这么看。帮助我做好新闻工作的,是与受访者建立同理心、为读者写出有力量的故事,而这些恰恰不是AI能替代的。

如果你发现AI确实对你有帮助,当然可以使用。但作为消费者,我们应该像对待快时尚行业一样对待AI:不是彻底拒绝,而是尽量选择那些更负责任、符合自身价值观的产品,并用选择去迫使不负责任的公司改变。


5月23日22:30许,山西省长治市召开新闻发布会,介绍山西通洲集团留神峪煤矿瓦斯爆炸事故有关情况。虽然发布会介绍了一些信息,但仍有一些疑问亟待解答。 AA片网站app-AA片网站2026最新V.6.80.32-网易游戏 莫雷加德:中国队不必太过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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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最后更新:2026-11-20 15:1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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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应用分类:ios-Android专访|追踪OpenAI七年的郝珂灵:AI热潮背后的权力扩张、资源攫取与社会代价
  • 使用语言: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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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用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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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追踪OpenAI七年的郝珂灵:AI热潮背后的权力扩张、资源攫取与社会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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